out of medicine

【拂樱&谈无欲】恒河街

拉个郎嘿( ⊙▽⊙ )公路旅行最棒哒俩驴友~

 

他自带刺的寒风中回过神来,微微瑟缩了一下,钻进路边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商店。

现在已经入夜,大街上行人稀少,店子里生意冷清,只有一个柜台员正靠在暖炉旁看电视,狭长眼睛半阖着,像是要睡着了。

他走到柜台前,抓了裤袋里最后几个硬币递上去,说:“给我一包烟。”

店员看也没看他,随手抓了个花里胡哨的烟盒丢出来,又随意地把硬币摸进抽屉里。

他拿起那包烟,不紧不慢走出小商店。

此时的风更冷,道路上铺着薄薄积雪,道路旁黑色污水凝结成冰,行人脚步踏在冰雪上,发出轻微“呲呲”声。

“嘶啦——”

他边走边点燃一支烟,不甚熟练地捻着烟吸气,呼气,吸气,直到脸色渐渐变得红润些,手指变得灵活些。

他走到十字路口,停顿了片刻,然后提步迈向左面的岔路。

一条充斥着无数灯光、香气、笑声与缤纷人影的大道在他面前,逐渐现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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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宅街的历史并不为人熟识。

从地方记录来看,它很早就存在城市里了,但人们对这条街曾经的印象却少得可怜,并且无一例外地只记得它如今的形貌。也许它当初只是一条无人问津的偏僻小街,对它稍有记忆的人早已经离开,而对后来者来说,火宅街从前的样子也无法引起他们的兴趣,任何历史对这条灯红酒绿、烟雾迷蒙的街道而言都不甚重要。

就在这条灯影迷蒙的街道左边,离他最近的一家酒吧门口挂着整条街上最醒目的牌子,但是那凌乱的字体叫人根本看不清它写了些什么,像是由某个醉汉随意挥就,被人随意挂在了门口。

拂樱停在门口望了望那个标志,确定自己看不清那是些什么字。

他推开门,进入大厅,这次视野内一切都看得很清楚:淡黄灯光里雾气浑浊,厅中许多人凑在一起缓缓摇晃脑袋和四肢,四周墙上嵌着大大小小壁龛。烟雾笼罩住他全身,他从中闻到某种类似烧香的气味,混合着酒精和水腥味,说不出到底是好闻还是难闻。

背景乐是不怎么正经的女声梵唱,比起唱经更像呻吟。

“来点什么?”酒保问他。

拂樱环视周围,再看向酒保,确定自己不认识这里包括酒保在内的任何一人,大概也没有人认识他。

“不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要不要来一杯杀戮碎岛蜜酒?免费。”

“不用。”

他拒绝道,同时转身回来面向对方。

“外面那个标志是什么意思?”

“店名,那是梵文,老板说的,但是谁也看不出它到底是什么字。”

“我记得三年前这里的名字还叫做幻空之间。”

“没错,但是三年前被重新接管了。除开地址,这儿和三年前完全不同。”

“瞧上去似乎这里的客人也和以前的不一样了。”

酒保对他笑笑。

“这里不算个值得回忆的地方,大部分能够回忆它的人已经不在了,就算还在也不愿意回来。你是三年来头一个。”

“嗯?”

“我知道你,这儿,”他指着眼角说,“我表妹一直想学你纹个黥印刺青,又怕痛。她是跟乐队的,早先在酒吧驻唱,也见过你。”

“红狐九尾。”

“对,我应该告诉她你还记得她。”

然而拂樱并不觉得这是个有价值的消息,他宁可红狐忘了他。当然他自己不会忘记红狐,那个小姑娘总是帮他,脑子也很聪明,只不过太灵活的小姑娘有时候让人头疼。

“她现在怎么样?”

“到处乱跑,居无定所,偶尔想起才来个电话。听她说上个月去了天外南海。”

这位黑漆漆的客人盯着桌面,沉默片刻。

“代我问候她。”

“没问题,这么久以来难得有老朋友问候,她肯定很高兴。你要不要来一杯火宅特产血味土萝汁?免费。”

他回想起黑枒君曾经偷偷在无执相的酒里掺土萝汁。

“不要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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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是火宅街的原住民?”

“嗯。”

“我觉得那边那位先生会很有兴趣和你谈一谈,”拂樱顺指示看过去,发现对面坐着一个白发男人,此刻正扣着写字板来来回回涂抹,电子屏荧光在他脸上映照出分明的轮廓,“他正在搜集火宅街的历史记录,我告诉他要获得火宅的详细历史除非采访本地住民,但是想找到一名火宅原住民比目击佛陀降世还难。”

“没兴趣。”

“哦?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怀旧的。”

“我只是进来看看。”

“感谢邪天我的土萝汁让你留下这么久,看来味道还不错。”

“味道不差。用的是变种千丈青,不是本地土萝。”

“有差吗?”

“千丈青的淀粉含量多些,口感不同。”

他说完呆了一下,放下喝干的果汁杯。

“麻烦你招待了。”

“不客气。”

酒保目送拂樱和来时一样瘫着一张表情寡淡的脸孔不紧不慢走出门,转头看了一眼白发男人。

一双黑白分明的狭长眼睛正望着门口,片刻后又转而望向他。

“唉,佛陀跑了。”

男人什么话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在板子上涂涂抹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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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拨出一串熟悉的号码,耐心等待着,直到听筒里传来甜美的女声提示音。

他在中部的住处还留着,住宅号码也没换。那本来是为了在当地收留的养女而置办的,然而三年前,他从中部离开后不久,女孩也失去了音讯。此后他定期给那处住宅电话,却再没有听到过应答。

去中部时他带着小免隐瞒身份,深居简出,与人交往自然就少,想到养女孤身在外无处可寻,自己又没人能交予托付,烦恼就开始像蚁窝一样蛀蚀他的心脏,密密麻麻遍布全心,拂之不去。

拂樱挂断电话,沿着道路继续行走。

如果今天运气好,能等到过路的车,他会请求对方载他到下一个城市;不然就得露宿一晚,依靠背包里剩余的物资。等到下一个城市他要想办法赚些路费,补充食物,再继续尝试联系以前的同伴,如果他们还在。

夜风不断拍打着躯体,裹着深绿大衣的行人紧拢着衣领,神情麻木,他似乎是冷得做不出多余动作,又似乎无知无觉,沿着街边重复迈着机械性的步伐,好像夜里野外晃荡的鬼魂。

至少谈无欲看到他大抵就是这样,因此差点把他当做夜晚的背景色一起忽略过去。

“载你一程吧。”

拂樱沉默地感受了五秒晚风的抚摸,最后决定饶过自己。

毕竟不比以往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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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忍耐的吞咽,接着变成闷咳,他赶紧在包里翻找矿泉水,希望缓解接连不断的咳嗽和疼痛。

车主好心地告诉他手边就有没开的瓶装水。

拂樱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示意,一边慢慢咽水。

嗓子在离开火宅前就受伤了,虽然有接受治疗,但就凝渊下手的力度看,想完全恢复估计是没什么指望。不过他平常不碰烟酒,饮食也是些粗茶淡饭,除开疼痛外这伤没改变他其余的习惯。黑枒君开玩笑说,平常看你气势汹汹的,没想到是个吃素的。

 “抱歉,”他平静下来说,“喉咙不舒服,偶尔会咳嗽。”他停一会儿,又说:“谢谢。”

车主人平淡地回复说不碍事,接着两人都沉默。

 

 

 

夜晚行路容易令人疲惫,紧张,甚至恐惧。

一片黑暗中只有闪着荧光的交通指示牌作为引导,有点像荒郊野外遇见鬼火,有点像陷入巨怪层层毒牙守卫的口腔。

这对拂樱而言并不陌生,他不知道身边的车主是否同样如此。

“前面有什么东西挡道。”

“有一只狐狸。”

白发男人在离那个物事几米远处停住车,车前灯照亮路面,显现出肉食小兽敏捷的身形,一双溜圆眼睛像两盏小灯似的直直看向来者,让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讯问自己是否不小心误闯了它人领地。

那是一只成年慈光紫狐,这个地区称霸一时的火宅野兔的天敌。

拂樱稍微表现出了一丝惊奇神色。城市及周边自然环境向来保护得很好,有不少小型兽类和禽鸟以及丰富的植物种类,其中火宅野兔占了动物里的绝大多数,当年他没拿到驾驶执照那会儿用太息公的专用车杀死过好几只;至于慈光紫狐狸,因为曾一度被猎捕,所以直到三年前数量仍然稀少。

“怎么会有这个在这里?”

“前年市政府会议听取了环境专家的建议,老市长大力支持提案,保护并培养本地生的物种抑制野兔过度活动,”车主人熟门熟路地解释说,“据说市长的花园因为野兔半夜里游览而损失惨重。”

“借口,市长自己不会在乎那个花园。”黑发青年低声评论。

谈无欲以询问的眼光打量他。

“花园是专门为他秘书修的。”

“内部消息?”

拂樱沉默不应,车主人的眼睛则瞬间明亮起来。他一手撑起写字板,好一阵笔走龙蛇,从拂樱的角度看去只隐约瞧见“慈光秘辛”“弭界主”“师尹”“别有隐情”几个字眼。

“八卦小报?”

“是地方新闻记录。”

“地方记录里可不用秘辛这种词眼。”

“个人习惯而已。”

“哈,反正慈光被怎么写我都不关心。”

黑发青年翘翘嘴角,弯起一道连微笑也算不上的弧度。

“火宅人对待慈光政府都是这样的态度吗?”

“哦,你对火宅人的看法感兴趣吗?”

“我对这个城市的每一处都很有兴趣。”

“这可不是个好城市。”

“坏城市也只是相对火宅人而言吧。”

拂樱眼角瞄向白发人,想看看这个说话挺不客气的人长着怎样一张嘴。

车主人嘴唇是深紫色,自侧面也看得出脸颊瘦削。他似乎年纪很大了,又似乎是个少年人;看起来不像恶人,却也似不好接近。

“不止是火宅。”他平淡应答一句,没繼續说话,而是半偏过頭去,凝视车窗外无边夜色。那大团黑暗落在紫色眸子里变得分外浓重。

这个正在调查城市历史,包括历史中最隐秘、鲜见于人的那部分的白发年轻人有很明显的中部口音,就和拂樱去中部前专门学习过的一样,每当听见这类口音,即使经过了很多年,他仍然会下意识提起防备。

其實沒意義。

火宅佛獄早已成為歷史,一兩只被榨干了的漏網之魚也構不成危脅;而曾與他有過私仇的人大多沒他命長,外面的世道比監獄里更兇險。

——虽说他在监狱里那三年过得也不太舒坦就是了。头一年,伤病加上糟糕的愈合状况让他不得不整天躺在病床上。喉咙尚未修复,不能发声,四肢绑着夹板,高高吊起,绷带将他缠成木乃伊似的东西。在终日安静无声满目纯白的特殊看护病房中他思虑着监狱之外的情况,不知小免处境如何,不知火宅街其他人如何,不知咒世主遗体是否有妥善安葬,不知自己藏下的信件被翻成了什么糟糕模样……

病房里实在太亮堂了,他心里忍不住哀叹,一边意识到自己运转多年的生物钟已被毁成比铁粉还细的碎末,像初到中原的时候那样:整整三个月,他才能适应那儿的光线、温度和作息,强迫自己装成一株鲜亮无害的喜阳植物,用柔软的姿态掩盖住身后暗生的青苔。

病房里躺了三个月后他忽然开始产生幻觉。

他忽然听见幼时凝渊的笑声,还有寒烟翠隐隐约约的啜泣。“他弄破了我最喜欢的那条裙子,破得太厉害,我怎么补都补不好。”

那哭声一下下挠刮着耳膜,敲打着神经,真令人难受……但是没有人能安慰她,哭声也不曾停下。

太吵,太吵。他朦胧中想。

却反而睡得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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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梦中醒来他收到一封信,直把信纸上寥寥几个字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字里说了什么。

小免的消息会有人调查,你就坐你的牢去吧。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他杷床板砸得乓乓大响直到看护人员赶来大声呵斥他,将他臂上的绷带夹板重新缠得紧紧的叫人动弹不得,甚至还有些痛。

他的大脑渐渐变得像面前刺眼的纯白色病房一样空空荡荡。

阳光越过花枝,照在一地湿漉漉的青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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